作者:梅方义

母亲相信这世上是有鬼的，她说人死后灵魂会变成鬼。鬼会隐身，经常在夜晚出现，一般情况下，人是看不见鬼的。我小时候不敢独处在黑屋子里，因为鬼会出来吓唬小孩；不敢到深水区游泳，水鬼会把人拖进水里；不敢见死人，因为新鬼人气很重，活动比较频繁，意外死亡的新鬼，会找人索命，重新投胎转世，最是吓人。我没有见过鬼，但是见到过坟堆旁边的鬼火，听说是鬼照明用的，便相信世上有鬼。我生病的时候，妈妈怀疑是鬼魂作祟，便端来半碗水，拿两根筷子在碗底竖。口里念念有词：“是他爷爷吗？是他奶奶吗？ 是他外公吗？……筷子终于竖起来了。哦！是他奶奶呀！给您些钱和粮食，不要再来了！”然后烧些纸钱，向碗中洒上一把米，筷子就倒了。过几天，我的病果然就好了。逢年过节，母亲会到坟前烧纸钱，外公外婆的，爷爷奶奶的，还有老祖坟，一个不拉，年年如此。祈求祖宗保佑子孙健康平安。

长大后，我给母亲讲鬼的的故事。母亲听的很认真。我给她讲《宋定伯捉鬼》：南阳有个人叫宋定伯，一天早上去宛市赶集，路上遇到一个鬼，宋定伯问你是谁？鬼说我是鬼。鬼问宋定伯是谁？宋定伯说我也是鬼。他俩相伴去赶集，到了集市上，宋定伯紧紧抓住鬼，鬼挣脱不开，化为一只羊，宋定伯就在羊身上吐口唾沫，使鬼不能再变化。他把羊卖了，得钱一千五百文。母亲便问，鬼又没骗人，人却骗鬼，还把鬼卖了，这是不仁不义的。后来我考上了大学，母亲对我说，祖宗保佑了，要我去上坟，我家的祖坟有二十多个，我一个不拉都跑到。还在爷爷、奶奶的坟前放了鞭炮，告诉他们我考上大学了，是我们家数代人的第一个大学生，给祖宗争光了，谢谢爷爷奶奶在天之灵的保佑。

大学毕业后，我离开安徽老家，到陕西工作，每年回家，母亲都让我去上坟，祈求祖宗保佑工作顺利、一生平安。我女儿出生了，母亲不远千里来给我带孩子，不料青光眼发作，疼痛难忍，母亲怀疑是死去的表大娘缠身（因为邻居表大娘是因眼疾去世的），就在碗底竖筷子，筷子竖起来了，母亲的疼痛却加剧了。我带她去看医生，医生说是青光眼，先给她降眼压，然后做手术。母亲的病好了，我就告诉她，世上是没有鬼的。母亲不信，说鬼还是有的。

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，从十多岁开始就在田间劳作，一直到70岁还在地里劳动，后来身体垮了，瘫痪在床近十年，加上老年痴呆，连她最疼爱的儿子也不认识了。她在床上不停地呻吟，像锥子一样刺痛着我的心，去了好几家医院，医生都没有办法。前年12月，母亲去世了，享年87岁。母亲终于解脱了，摆脱了劳累，摆脱了痛苦。我们在她坟前烧了两堆一人多高的纸钱，算是对她的一种补偿吧！我想她无论在阴间，还是在天上，都能用的上。有了钱，她可能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劳动。母亲去世后，我有好几次梦见她，梦在她在地里干活，梦见她在做饭，梦见她在做针线，梦见她在和我说话。上个月，我又梦见她，我喊她，她不理我，我反复地叫妈，她把身子背过去，以至于我被自己的叫声惊醒。我想母亲一定是埋怨我了，好久不见想我了。我回了一趟安徽，给她打扫了墓地，又烧了好多纸钱。我想她能收到的，因为母亲相信人是有灵魂的。从陕西到安徽，来回二千多公里，不为别的，只为安慰一下自己不平静的心，与迷信无关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