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,儿时的冬天更冷。整个冬天头上围着大方帕,戴着加厚的手套,脚穿厚厚的棉鞋,而手和脚依然会冻起疮,脸也被冻皴。
那日,放学回家尚未进家门,已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急慌地跑回家,跪在席地而坐的母亲身旁,一边用小手抚摸着母亲,一边疑惑地望着来回挪步的小舅。
“你妹妹丢了!”小舅有气无力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。我脑子“轰”地一声,整个人也吓傻了。“妹妹不是在姥姥家吗?她跑哪儿去啦?”这时,不知哪来的勇气,我大声给母亲和舅舅喊道:“赶紧找啊!”
慌乱的母亲被我尖利的喊声镇住了,渐渐停止了哭声。默默立于一角的舅舅这才开了口:“走,沿途找!”我们仨沿外婆家的路挨家挨户地问,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。泄气的母亲不停地抹眼泪。临近外婆家的村子,遇见了小姨。她远远向我们使劲招手,并大声喊着。我立即奔向小姨。小姨搂着我对母亲和舅舅说:“二妮找到了!”说完,她领我们进入一家院子。
刚进院子,一个女人笑着迎接我们。灰暗的灯光下,她的皮肤白白的,眼睛亮亮的,穿着一红色棉袄,梳着两个黑又长的麻花辫,好看极了。我正看得痴呆,她一甩那粗又长的辫子,边上前拉我的手,边请我们进去。她的手厚厚的,软软的,热热的,瞬间我那冻僵的手酥酥麻麻的,还痒痒的,冻红的鼻子还流下鼻涕,我尴尬地轻轻吸鼻,她那好闻的雪花膏的香味溢满鼻腔。
刚进屋瞅见妹妹。她正笑嘻嘻地坐在炕上与一个小女孩玩,炕的另一头,外婆与一位奶奶并列坐在一起拉话。当妹妹瞧见我们进来时,一下扑在母亲怀里哭开了,母亲也抱着她抹眼泪。这家女人硬拽着母亲坐到炕上,而后抱我坐在炕边,帮我脱掉棉鞋,随即拉过被子的一角,盖在我冰凉的脚上。
屋子暖暖的,冻僵的脚和手渐渐有了温度。聊了一会,母亲准备辞别时,女主人两手端着方盘走进来。“呀,腊八面!今天是腊八节!”我心想时,阿姨已放下盘子说道:“天快黑时遇见妞妞,她哭着闹着要走,给糖给啥都不吃,嘴里还不停地喊“腊八面”,我赶紧做了腊八面,吃完不闹腾了,我才去你们村打探。”好看的阿姨音未落,我肚子已不争气地咕噜噜响起来。它又继续说:“看, 孩子都饿了,就别客气,今天能遇见,也算有缘,赶紧趁热吃,吃了腊八面,福寿、康乐、保平安呢。”说着,她给我递过一碗。我端上热气腾腾的腊八面,脸上,身上,心上顿时热乎乎的。
眼前的喇叭面,颜色很诱人,做的很精细。香香的黄豆,白白的大米,黄岑岑的包谷糁,还有各色的菜,土豆,菠菜,豆腐,南瓜,红萝卜,葱,白菜,手擀的薄而刀工均匀的旗花面片,最上面还漂了一层黄亮的蛋花。我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,特别美味,香甜。我低头大口吃起来,很快吃光了一碗。刚一抬眼,阿姨已笑盈盈地拿走碗又盛一碗递给我。我腼腆地笑着,她使劲示意我吃,我瞅了瞅母亲,她笑着点点头,我乐滋滋地开始吃第二碗。
俗话说:过了腊八就是年。那晚,我们才吃完饭,阿姨又拿出备好的年货,瓜子、花生、糖,摆在盘子里,炕上、炕沿边,还有炕下的凳子上坐满了人。他们大人聊着笑着,我们小孩子们吃着玩着,特别开心,尚未过年,已萦绕浓郁的年味。临走,那位女主人将用粗布包袱包的饭盒递给奶奶说:“来家里,咋能吃你们带的呢。”她说着还不停地给我和妹妹兜子装满糖。回家路上,我们一直念着那个女主人的好。多年之后的腊八节,依着记忆寻去,那家人已不见踪影。
轻轻地推开院门,盈满萧瑟,禁不住抱紧双臂,踩在沙沙作响的叶子上,只见一位擦着雪花膏、留着黑又长的辫子、穿着大红袄的女主人仍端着当年那个大方盘笑盈盈地向我走来。我睁大眼睛,闻着香味走向她时,她又捉迷藏似的回屋了。愣愣地杵在院子,耳边又传来她清亮的笑声,似乎她又牵起我那冻僵的手走向屋里,递给我那碗惦念多年的腊八面。